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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洒正义路
    发布时间:2010年08月10日 00:00 作者:武爱和 来源:

    要说和平年代的英雄,那么,生活在我们身边的崔俊清和李克斌就是新时期的英雄。
    这事儿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但酒仙桥电子城的员工和百姓们每每提起的时候,还常常忍不住伸出大拇指:“那哥儿俩,行,是条汉子!”
    2006年初冬的一个傍晚,北京朝阳区酒仙桥一带,发生了一起抢劫案,就在路人都愣在那儿的时刻,有两个人冲了上去,经过一番搏斗,制伏并抓住了歹徒,但这两个人都负伤了。他们见义勇为的事迹一时成为佳话并很快在民间传播开来。北京市人民政府授予他俩“首都见义勇为好市民”荣誉称号;同年,他们还获得了首都见义勇为基金会授予的“京华见义勇为奖”。
    这俩人当时都是正东电力集团公司的工人,年轻点的叫李克斌,当时44岁。年长的那位叫崔俊清,如今已经退休,当时是车间的一个班长。
    一位社会学家对现代英雄有过精辟的论述。他说,在烽火连天、枪林弹雨的战场,士兵是没有选择的,后退,无疑是逃兵,逃兵,在人们眼中自古以来都是最可耻的。而往前冲,直面的可能就是负伤甚至死亡。大难不死存活下来的,也不一定就能获得英雄的称号。但和平时期,人们面临的选择则非常宽泛,面对危险,他有权选择沉默和回避,而这种少管闲事、视而不见的态度并没越过道德底线。因此,和平时期的勇士,往往比战争年代还令人敬佩。
    他还说,慈善、助弱,扶危济困,乃至救死扶伤,在现代社会都不难做到,因为他的行为不仅不会给自己带来伤害,反而能赢得荣誉和赞美。但见义勇为则必须有着“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胆量和气魄。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讲,他们自然是当之无愧的英雄,他们更应该得到社会的广泛尊重,他们头上的光环也就显得更加多彩绚丽。
    当我把这些见解、论点说给他俩听的时候,他俩笑了。崔俊清说:“这都是闲散文人坐在书房里想出来的,你们总爱把简单的问题弄得复杂化,还得上升到哲学的高度。我们当时可没想那么多,就觉得这事儿得管,光天化日之下,明火执仗,又是抢一个女的,这还了得?”
    我说:“假如,我是说假如啊,假如今后有一天你们遇到类似的事儿,还会管么?”
    李克斌说:“你、你提的这个问题,都、都、都不应该算是问题,那、那,那还用说么,当、当,当然得管呀!”
    李克斌口吃,每每愤怒或激动,就会更结巴。40多岁的人了,仍然有着永不退色的鲜亮而透明的童心。
    崔俊清则沉稳得多,他想了想,说:“我肯定还得管,从小我就看不了有人受欺负,见着不平的事儿,火儿就压不住,快60的人了,还是这毛病,估计这辈子我是改不了了,嗨!就这样了,我也不想改了。”

    淘得没边儿的顽童

    崔俊清的祖上是给官宦人家看坟的。在清朝那时候,他爷爷的爷爷就从城里搬到了朝阳区将台乡小井村,从此就在小井村扎了下来。
    在老人们的印象中,崔俊清从小就淘气,淘得没边儿,小兵张嘎“嘎”吧?他有过之而无不及,是老师最发怵的学生之一。他上课从不听讲,逃学、把女生的辫子拴在椅背上、往同学书包里装癞蛤蟆、在教室里悄悄地放鞭炮,然后装得没事人一样等,都是家常便饭。老师没辙了就找家长,找完了,顶多老实两天,然后就是变本加厉,玩儿出更新更刁钻的花样。到后来,老师也懒得再找家长了,放任自流,眼不见为净,爱来不来。于是正好,崔俊清当上了孩子王,下河摸鱼,上房揭瓦,爬树掏鸟,带着一帮光屁股的浑小子偷老玉米,把人家的还没熟透的青杏打下来……
    有一次,生产队干部办完事儿回到队部,队长一拉门,黏糊糊的沾了一手,随后便闻到了一股腥臭,原来是摸了一手屎,而那肇事者就是崔俊清。
    说来也怪,如此淘气的“坏小子”后来居然成了队长的女婿。此为后话。
    看他如此淘气,崔俊清的爹发话了:“鸭子是上不了架的,强扭的瓜不甜,我看你也不是读书的料,算了,学呢,你也别上了,到生产队干活儿去吧。”就这样,崔俊清就干活儿去了。什么人什么命儿,崔俊清干活儿还真是块好料。冬天,在封冻的河里刨冰块,那是村里最苦的活儿,谁都不爱干,崔俊清不在乎。一个壮劳力,一天最多刨两块,他却能刨5块。夏天割麦子,别人割3垄,他割5垄,而且还比别人割得净。能干也能吃,一人顶俩人的饭量。别看瘦,浑身的腱子肉。很快,他在生产队就显出了出色的管理能力,先当生产队长,半年后就当上了民兵连长。他带的民兵连远近闻名,成了那时候农村最能打硬仗的骨干力量。
    不久,企业招工,崔俊清成了北京化工设备厂的工人,而且很快就当上了铆焊班的班长。从事过重工业企业工作的人都知道,铆焊是强体力劳动,来不得丁点的偷奸耍滑。这个工种,用工人的话说:“好人不爱干,一般人又干不了,没两下子是降不住人的。”崔俊清前边的好几任班长,都是因不能胜任而被那几个坏小子生生挤对走的。而在化工企业,容器铆焊又是最关键的岗位,没个顶事儿的班头儿,玩儿不转。领导正为这事儿犯愁呢,崔俊清来了。崔俊清的沉稳、寡言、自信,都很受领导赏识。在委以重任前,主任语重心长地嘱咐他:“小崔啊,你接的这个班,没几个善茬子,17个人,恨不得有100个心眼,更主要的是,17个人,有12个是从大狱里出来的。所以,你不仅得干在前面,还得有点心计,放心干,别怕事儿,出了事儿我们给你顶着!”崔俊清说:“主任,在生产队,我是赶车的,什么样的牲口我都调教过。既然把这个班交给我,您就放心好了,不给您添乱。”领导说:“看看!说着说着就来了,什么叫调教牲口啊?这都是人,是你的师兄弟,你可千万别来混的啊。”崔俊清笑了,笑得很像牙疼。
    乍一看,崔俊清并不壮,一旦脱了衣服,则浑身都是疙疙瘩瘩的腱子肉。他外表冷峻,不苟言笑,气势上就压人三分,再加上,多苦的活儿都是冲在最前沿,因此很快就把这个领导最挠头的班给理顺了。
    不久,班里又来了一位“两劳”释放人员,叫郭淮民。他是因打架斗殴而被劳教的,刚解除劳教,就放在这儿了。崔俊清从心里不想要他,不因为别的,那孩子是自己师傅的儿子,管起来,深了浅了都不是。但看车间主任无奈而焦急的样子,他知道这事儿是拖不过去了,当天晚上就来到了师傅家。还没落坐,师傅就说了:“小崔,甭犯愁,啊,该怎么管就怎么管,不听话了,该骂就骂,该打就打,淮民就跟是你亲儿子似的,交给你,比我自个儿管都放心,我就拜托你了。”崔俊清偷偷地笑了,那时他刚刚24岁,却有了一个20岁的“儿子”。崔俊清听不得人家的软话,尤其是一位和自己父亲年龄相仿的老者委托的话。他想,师傅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还能怎么着呀?他的嘴又像牙疼了。
    不久,班里就出一件很小的小事。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崔俊清安排了工作:下班之前,把作业面清理干净。但他开完会回来一看,火儿了,暖暖的冬日下,几个人正坐在那儿侃大山呢!作业面一点没动。他压着火儿,问:“这是怎么回事儿?”崔俊清的脾气,班里的人是知道的,这种口气往往是发作的前奏。但有理说理,发脾气算什么本事啊?有人便阴阳怪气地说:“大崔,哥儿几个平时干活儿怎么样,你清楚吧?问题是您老人家的徒弟放把火您都装着看不见,我们这儿刚把蜡点着,您就急扯白脸的,是不是有点过了?”崔俊清是何等聪明的人,他听得出来,那口气里有5分讥讽、3分羞辱和2分挑衅。他说:“行了,哥儿几个,我知道了,你们歇着吧。”说完便走了。
    找了一圈,在一个背风的门后,看到了呼呼大睡的郭淮民,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脚。郭淮民醒了,后退了一步,说:“你凭什么踢我?”崔俊清说:“问你呢,我为什么踢你?”郭淮民挨了踢,面子下不来,嘴上自然带出了不服:“爱怎么着怎么着,反正我今儿就是不干了,怎么着吧?!”话音未落,就挨了崔俊清一拳。还没反应过来,崔俊清就揪住了他的头发,朝墙上撞,一下、两下,恨恨地撞了十几下,才停下手:“我跟你说,马上找主任去,就说我大崔不要你了,爱上哪儿上哪儿。”说完,扭头走了。回到车间时他看到,班里的人都闷着头干活呢!显然,刚才那一幕,他们看得真真切切。
    下班的路上,崔俊清有点后悔也有点后怕了,郭淮民的爸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一辈子给厂子卖力气,又是自己的师傅,为这么点儿事儿,就这么下狠手打人家,传出去不好听啊。再说,没轻没重的,别把那小子打坏了。再一想,得,做了就做了,后悔有什么用!这样想着,也就到家了。没想到,他前脚进门,郭淮民后脚就跟进来了。进来也不理他,而是直接向崔俊清的妻子吴艳群诉委屈:“师娘,您看看,您看看,这是我师父打我的,您摸摸,好几个大包。”
    崔俊清问郭淮民:“吃饭了吗?没吃,自己盛,完事,赶紧回家。”郭淮民说:“今儿这事您可别告我爸,他要是知道咯,我还得挨顿剋。”崔俊清踏实了,知道这孩子算彻底服了。
    崔俊清表面冷峻,内心却极是善良心软,他从不歧视曾经犯过错儿的人,更不允许别人蔑视、诋毁他们班里的人。有人言谈话语中,表现出对那些人的身份的不屑,“大狱出来的,有什么可美的?”崔俊清直视着对方,说:“年轻人犯错误,上帝都原谅,你算个什么东西?”那人知道,崔俊清就这脾气,点火就着,无缘无故让他练一顿,实在划不来,便说:“行了,大哥,我错了。”
    老太太直给他们念佛
    他帮助人那是真帮。班里有一小伙子,家里的房子已经破得没样儿了。冬凉夏热,到处漏风漏雨,苦不堪言。可苦于自己有曾经被劳教这个污点,这么难的日子,他竟然跟谁都没敢张口。崔俊清粗中有细,看出他有心事,一问才知道,便悄悄地找到车间主任。主任说:“现在正在抓革命促生产,小家得服从大家啊,让他先克服克服。”崔俊清说:“问题是已经没法克服了,他爹妈都在杭州,他跟着80岁的姥姥过,他年纪轻轻没事儿,就那破屋子,老太太受得了么?”主任叹了口气,说:“大崔呀,安排你管这个班,是让你帮我铲事儿的,你怎么净给我添乱呀?这都到月底了,咱这月的活儿怎么办?”崔俊清说:“头儿,这您放心,我让我们班从今儿起,天天加班,保证不耽误事儿。”“唉,真拿你没办法,行行行,就这样吧。”
    果然,就这样,崔俊清带着一帮小伙子,白天上班,晚上挑灯夜战,连轴转了一个星期,所有人都没回家,硬是把破旧的房子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两间明亮的大瓦房。老太太信佛,一个劲“阿弥陀佛”地为他们念经。
    后来,这个曾经被劳教过的工人连续被厂里评为先进生产者,崔俊清调离后,他还当上了班长。此也是后话。
    崔俊清上班以后曾献过4次血,20世纪80年代初,献血还是摊派性的。车间领导找到他:“大崔,又来事儿了,今年的献血任务下来了,厂部给咱们车间20个名额,你们班摊上一个,这事儿,我知道,挺让你为难的,但上面催得紧,你抓紧办,周一把具体人报给我。”
    班前会上,崔俊清对大家说:“车间给咱们班一个名额,大伙儿猜猜,是什么?”工人们来了兴致:“什么名额?好事儿还是坏事儿?”崔俊清说:“当然是好事了,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嗷!”大家都哄笑起来。崔俊清严肃地说:“别笑啊,真是好事儿,咱们班摊上一个献血的指标,礼拜一就得检查身体,大伙说说,谁去合适?”
    顿时就没人笑了,不仅没笑的,连说话的都没了,17个人就那么闷头坐着,有玩儿手指头的,有“卷大炮”的,有低声哼唱《流浪者》主题曲“啊巴啦咕”的,有看着窗外愣神的,但就是没有表态的。崔俊清说:“不管怎么着,献血的指标得完成,行了,你们也都别为难了,我去吧。”散会后,副班长说:“小崔,你别去了,我献吧。”崔俊清说:“别介,师哥,班里暂时没我,问题不大,缺了你,技术上没人把关,那麻烦可就大了,行了,咱俩别争了。”
    崔俊清只休息了两天,就上班了。班长没在场的这两天,工人们表现得出奇的好,任务也完成得出奇的漂亮。
    记黑账的小本
    20世纪90年代初期,北京工业上了一个新台阶,各个领域都大发展,随着利润的大幅度提升,工人的工资和奖金也跟着往上翻跟头。崔俊清所在的企业,不包括超额部分,工人每月的岗位津贴就达到320元。但福利提高了,制度也随之严格。厂里硬性规定,包括厂级干部在内的所有人,迟到或早退,一经发现,扣一半岗位津贴和奖金。
    谁想到,规定刚下达不久,崔俊清班里的一个从不迟到的女工就迟到了。为了送吃奶的孩子上幼儿园,她紧跑慢跑,还是晚了两分钟,当时那沮丧的心情就不用说了。那时的180元,对一个不富裕的工薪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仅仅因为迟到两分钟,那钱就打了水漂儿,想起来就堵心。那女工哭了。
    崔俊清问明情况,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他来到了车间办公室,虽说他的笑挺像牙疼,但他还是笑着,并递给主任一根烟,说:“主任,我们班小冯今儿迟到了,不过,也就两分钟,您看,能不能就算了,小冯还真是从来没迟到过,要不是孩子病了,她肯定不会迟到,就这一次,下不为例怎么样?这回就别扣她了。”主任没接他递过来的烟:“大崔,你可是老工人了,厂里的制度你不会不知道吧,纪律,你懂不懂啊?两分钟,孩子生病我放过去了,明儿他迟到10分钟,给他爸爸过生日,我是不是也得放?那制度不就成一堆废纸了么?作为班长,你不说好好抓纪律,给不正之风求情,你倒挺在行。行了,你回去吧,扣肯定得扣,这是没商量的。”崔俊清脸一绷,说:“反正您是主任,权力在您这儿,那您就看着吧。”说完走了,门摔得山响。主任气急败坏:“你,你还想威胁我?”
    发工资的时候,那女工果然被扣了180元。那天,她是哭着离开厂里的。下班了,崔俊清没走,他又来到了车间办公室,一进门就说:“主任,真把小冯的钱给扣了?我这么大一人,已经舍着脸跟您求情了,您就这么狠心?”主任说:“扣了就是扣了,我希望你呢,也别再管这闲事了。”说完,就没再答理他,佯装着忙来忙去,把一米八的大个子晾在了一边。
    崔俊清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主任的这么股劲儿,把他的脾气勾上来了。
    那以后的三天,崔俊清就没好好上班,每天下班前都不错眼珠地盯着办公室,还拿个小本,记着什么。三天过去了,他进了办公室,进门后就大摇大摆地往办公桌上一坐:“主任,今儿有工夫吗?我跟您聊聊?”主任说:“有工夫,聊什么?好事儿坏事儿?你先下来,坐着我的本儿呢。”崔俊清依然坐着没动,说:“肯定是好事啊,估计没比这再好的事儿了。”“什么事儿?”崔俊清说:“扣我们班小冯那钱,您还准备给人补不补了?”主任急了,说:“你烦不烦啊?较劲是怎么着?为这事儿,我都跟你说三遍了,按说你不是那种磨叨的人呀?”崔俊清说:“制度是给所有人定的,对吧?”“当然了,那还有错儿?”“那好,主任,我可给您机会了,是您自己错过的。”说完,掏出小本,一板一眼地宣读:“某年某月某日,书记几点几分洗澡,比规定时间提前了半小时,某年某月某日,主任,几点几分洗澡,比……”主任脸都气白了,书记也凑了过来,说:“我看看你那小本儿。”崔俊清高举着本儿,说:“看什么看?我还有用呢。”书记笑了,说:“小崔,你真够棒的,我以前真是低看你了,稍加培训,能当特工了,行,您真让我们开眼了。”崔俊清从桌子上跳下来,说:“二位领导,没什么事儿了,我撤了啊!”
    一个月后,有一天,女工小冯喜笑颜开而且神秘兮兮地对崔俊清说:“崔师傅,您说怪不怪?上个月扣我那180块钱,不知怎么回事,这月又给我补上了。”崔俊清大大咧咧地说:“噢,补上了,补上你就花呗,只当捡的。”
    义务修车20年
    崔俊清是个热心肠。热到什么程度?不好说,反正义务为工友理发就理了20多年,义务为别人修车修了20多年。直到临退休前,车间的邢志斌还专门找到他,开玩笑地说:“赶紧再给我理一次吧,要不明儿你退休一撤,我上哪儿逮你去呀?”
    有一次都晚上7点多了,老婆把菜热了一遍,又热了一遍,还是不见人影儿,便气哼哼地骂:“这死东西,怎么还不回来?”8点多了,崔俊清才带着一身倦意进了门,一进门,妻子就数落:“这菜热了好几遍,都热朽了。下班不张罗着回家,到哪儿瞎逛去了?”崔俊清说:“给人推头来的,正月不动头你不知道啊?这不快春节了么,理发的人特多。”“这帮人也真是的,逮着免费的劳力了,不用白不用。人家给你多少钱呀?使唤人也行,倒是懂得点礼尚往来呀,给过你一盒烟没有啊?到你自己该理发的时候,都闪了,您还得自个儿花钱到外边理去。傻不傻呀你?”崔俊清就笑,傻笑。
    修车也是,一干就是20多年,搭了没数儿的钱,把全套修车工具都置办齐了,技术也早就练出来了,补胎、大修、换链子、拿龙、正跳,样样都极为娴熟,开个修车行绰绰有余,那手艺,比大街上摆摊儿的强多了。也正因为这个,工人们都愿意找他修车,一是确实能省点钱;再者,他技术好,修完了放心。更主要的是,他身边总围着一群人,各色人等都和大崔聊得来。崔俊清也是不管什么人,来者不拒。
    一天,下班后,班长崔俊清洗完澡,换好衣服从车间出来。天上飘着细碎的雪粒,那是初冬的第一场雪,下得很及时,也很惬意,厂区静静的,踩在雪地上嘎吱吱的声音都听得很清楚。崔俊清远远看到一个人,推着自行车慢慢地朝厂门口走,但那样子却不像欣赏雪景。走近了一看,认识。这人姓齐,白白净净,文质彬彬,却被人送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女名——“小花儿”。听着挺美挺雅,却是个带有羞辱性的外号。有一次,他趴人家门缝,窥视女人洗澡,被这家人逮了个正着。这种新闻就像长了翅膀,迅即就传遍了每个角落,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这种行为,最是令人不耻,也是最不能被社会容忍的。对男人来说,一旦有了这样的名声,其灾难几乎是致命的,它使人自卑,使人因此而终生抬不起头来,使人一辈子生活在自己涂抹的阴影中。别忘了,那是20世纪70年代末,人们对桃色新闻都闻之变色,何况这种下三烂的丑闻!
    崔俊清当时就生出了一种厌恶,转身想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随即问道:“车怎么了?”“小花儿”回头看了看,除了已经变得纷纷扬扬的大雪,四周没有其他人,便唯唯诺诺地说:“啊,没事儿,链子掉了。”崔俊清知道他家在珠市口住,这么大的雪,照这个速度,一个半小时也到不了家。便说:“推过来吧,我给你拾掇拾掇。”看他犹犹豫豫的样子,崔俊清说:“你这人怎么磨磨叽叽的,推过来吧,不费事儿。”在车间昏暗的灯光下,崔俊清开始给他修车。那是大链盒的永久牌车,必须把链盒的前后盖都打开,才能重新装上。崔俊清穿着皮鞋、呢子裤、中山装给他修车,小齐蹲在那儿,插不上手,更插不上嘴,尴尬得令人窒息。
    但沉默必须得打破,沉默就是靠人来打破的。小齐说话了:“崔师傅,自从出了那事儿之后,咱车间没人爱理我,您居然这么关心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崔俊清看了他一眼:“人这一辈子,谁也免不了有点错儿,改了就好,别背着包袱,咱都是凡人,凡人本来跑得就不快,再给自己加上点负担,不是更快不了了么?让你妈帮你说个媳妇,成了家就好了。”这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话,但从崔俊清嘴里说出来,小齐感觉到格外温暖,他的这几句话似乎把冬天的寒气都吹跑了。
    崔俊清回到家,媳妇吴艳群的脸拉得老长,审讯似的开始盘问。崔俊清在外边是个一呼百应的兵头儿,在家可是个软柿子,媳妇想怎么捏就怎么捏。面对审问,他必须从实招来。媳妇没听完就撇着嘴,不屑地说:“瞧你帮的这个人!”崔俊清说:“唉,都是人,岁数又不大,出了这事儿,本来就不敢见人,你说,咱是推一把,还是拉一把?他家离厂子老远的,到家得几点?”吴艳群边给他热饭,边说:“按说也是啊,那小子也挺可怜的,明儿有合适的咱帮他张罗一个。”
    甜蜜的爱情
    崔俊清和吴艳群是同班同学,从小学就是,一直到高中,然后就是结婚,再然后就是相濡以沫地过日子。
    人们通常都认为,男生讨厌哪个老师,那教书匠肯定是没好日子过了。这分析有一定的道理,却也不尽然。男孩对他们讨厌的老师的外在表现,常常是冷漠和不屑,而喜欢哪个女老师,哪个才会倒霉。年轻的女老师会被这种调皮折磨得苦不堪言,欲哭无泪,但经验丰富的却明白,这是男生喜欢她们的变态形式。情窦初开的孩子远没有诸葛孔明那样的心计,他们常常是以调皮捣蛋、恶作剧、捉弄等低劣的另类手段展示自己的聪明、勇敢,以期引起女老师对自己的注意、兴趣和喜欢。尽管这种做法常常适得其反,但不断成长起来的男孩儿们,依然会前赴后继并且乐此不疲。
    当然,他们也会以同样拙劣的手段欺负女孩子。吴艳群就是经常受他欺负的女孩之一。那时候,吴艳群是班里的小组长,值周打扫卫生的任务就由她负责。但一个女孩子如何管得住猴儿精猴儿精的崔俊清呢?崔俊清从来不参加班里的劳动,不参加倒也罢了,还捣乱。他率领着几个男生故意在她们面前追逐打闹,把刚刚摆好的课桌、椅子撞得东倒西歪,故意把碎纸屑、铅笔头儿、粉笔灰扔得满地,故意用脏兮兮的小手把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抹得一塌糊涂,故意用各种颜色的粉笔在黑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某某某的爸爸是王八、王丽华是傻丫头等诸如此类的文字……看着被糟蹋得一片狼藉的教室,吴艳群气哭了。说,不管用;打,打不过;追,追不上。即使追上了,又能怎么样?看着女生们被气哭的样子,崔俊清故意揪着耳朵、捏着鼻子、吐出舌头朝她们做鬼脸,看着他变换着的怪样,吴艳群又被气笑了。
    弱小女生们出的最后一张牌总是王牌,那就是告诉老师。但这杀手锏对大多数孩子管用,对崔俊清却毫无意义,老师无非是找家长,家长无非是把孩子打骂一顿,无奈,八九岁的崔俊清记吃不记打,换来的却还是变本加厉的报复。
    一个周六的下午,又是吴艳群的组值日,吴艳群正和同学们在教室里扫地,突然肩膀和头发被谁死死地抓住,随后身体便悬空,一双从窗外伸进来的手把她提了起来,越提越高,当她尖叫着跌倒在教室外草地上的时候,她听到了崔俊清和另一个男生开心的大笑。吴艳群是哭着回家的,回家后,哭着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父亲。自己的宝贝闺女被人欺负了,当爹的自然不干,当即就骑车到了邻村,到崔俊清家告了状。崔俊清的爸爸没听完,把儿子拽过来就是一顿暴揍。在崔俊清的印象中,那顿打挨得不轻。
    崔俊清不爱学习,这没办法,上帝来了也没办法。但这孩子绝顶的聪明,只要他稍稍认真听讲,就肯定能拿回个好成绩来。也别看他淘气淘得没边儿,却能镇住其他淘气的孩子,老师就用以夷制夷的方法,让他当班干部,四年级时,还当上了中队长,把班里最调皮捣蛋的孩子管得服服帖帖。不久就上了初中,崔俊清的体育素质得到了充分的展示,短跑、中长跑、跳高、跳远都是全校第一名,从此名声大振并带动了一群人。初二的时候,他率领的班级篮球队过关斩将,拿下了年级第一、全校第一、全朝阳区初中组第二的好成绩。崔俊清本人也获得了全区长跑第一、跳远冠军的优异成绩。在全区中学校长的一次会议上,校长得意地说,我看谁敢再说我们学校不行,有本事,你们也拿一个让我瞧瞧。
    这时的崔俊清早已不再欺负吴艳群了,也不再和她瞎逗,不仅不欺负,还像个真正的男子汉那样护着她。这样一来,其他同学自然更没人敢欺负她。
    那段时间,她常能看到崔俊清在不停地跳高、投篮、射门、拦网、扣球……当那健与美的身影和带着呼啸的银色闪电般的球朝她冲来的时候,她便从惊叫中醒来,醒来后香汗淋漓。原来是闺房中的一场春梦。窗外依然是杨柳依依,白云悠悠,月华如水。披衣坐在床上,吴艳群偷偷地笑了,然后便再也难以入眠。即使是大白天,吴艳群也容易走神儿,做饭、织毛衣心不在焉,油快着了也不知道放菜,袖子织成了口袋,也不懂得收边儿……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她却像注视着极远的远处,又像凝视极近的近处,看着看着会下意识地笑出声来。同伴朝她喊:“嗨,想什么呢?”她听不见,直到人家突然拍她一下,她才会“啊”的一声,如梦初醒。几个女孩子按住她审讯:“老实交代,大白天的是不是又梦见崔俊清了?”吴艳群自己也奇怪,是啊?怎么就爱上他了?她说不清,爱是没有道理的,自古以来就没有。爱是双向的,青春萌动期,偷偷摸摸中的那种甜甜蜜蜜的感觉妙不可言。他们之间,互相不用示爱。用现在流行的一句话,叫做“你懂我!”
    吴艳群的姑姑家和崔俊清是一个村,以前,倒也常去,但那段时间,却几乎每天都要跑至少一趟,连姑姑都看出来了:“你这哪是看我来了?是不是憋着崔俊清呢?就那坏小子,你爸爸能同意么?”是啊,前边是一座山,如今的老爷子、当年的队长着着实实攥了一手屎的仇,揪着头发把我闺女从窗户里边生生扽出去的恨加在一起,到现在还没找他算账呢!这会儿倒惦记上我闺女了?绝对不行,嫁给谁也不能嫁给他。
    崔俊清表面上一点不着急,让小火慢慢炖着,自己却一点没闲着,欲擒故纵、适其所好、投桃送李、围魏救赵、围点打援、曲线救国,换煤气罐,加上拉蜂窝煤,二锅头外带猪头肉……没有把干部拉下水的本事,还没有腐蚀老丈人的能耐?崔俊清的招儿多了去了。今天买点这个,明天买点那个,愣是用调了多种作料的迷魂汤把老爷子给灌晕了。
    没借用丘比特的箭,也没用哪位月老牵线,像不经意散落在土地上的两颗种子,在春天的土壤里静静地、悄悄地萌芽,开花,到了难舍难分的程度,到了该结婚的年龄,他们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地结了婚。自从结婚当天崔俊清用自行车把吴艳群驮回家的那天起,这两个人就融化成在一起的一个人。他们的婚姻没有多少浪花,平平淡淡,却很实在,虽然也经历过不少风风雨雨,坎坎坷坷,但却像歌里唱的:苦也是甜,甜更是甜。吴艳群相夫教子,崔俊清在工厂踏踏实实工作,就这样,他们从小学到中学,从青年走到中年,又从中年走进了相濡以沫的退休生活。
    吴艳群说,就应该实际一点,所谓浪漫的故事,都是你们这些闲极无聊的文人们坐在书房里编出来,骗少男少女眼泪的玩意儿,《天仙配》、《梁祝》,还有那罗什么欧和朱丽叶,有那事儿么?很多女人都一把岁数了,还跟少女似的,总憧憬幻想着自己站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天边是一匹飞奔而来的白马,马上坐着个披着红斗篷的年轻英俊的王子,那马越来越近,跑到自己身边时,王子侧身一下子把自己揽入怀中,然后策马扬鞭而去,在马蹄声里,自己激动得眩晕过去……这是故事,可悲的是,自古以来就有人信,至今也有。吴艳群说,我从没想过这些虚无缥缈的玩意儿,我就盼着我丈夫、我儿子都好好的,没灾没病就是我最大的福气了。
    但是,不太如人意的是,丈夫总惹事。
    这个人的行迹有点可疑
    如果说,婚前的女人还注重点儿浪漫色彩的话,婚后的女人在意的是实际。她多次劝丈夫,少管闲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免得招灾惹祸。但崔俊清不听,倒也不是不听,而是总忘,一旦遇到事儿,就把老婆的谆谆教导忘得干干净净。
    管闲事肯定是要得罪人的。平白无故地得罪人更是非常划不来。张强一家就是这样得罪的,直到如今,张强的媳妇见了吴艳群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恨得牙根痒痒。
    那时候,他们住在倒班宿舍,全车间的人几乎都上白班,只有很少几个人上中班和夜班。院子里非常寂静,夜班的人都在睡觉,只有吱吱的蝉声不停地鼓噪着。崔俊清吃完午饭睡了一小会儿就起来了。他睡不着,作为班长,班里的一摊子事儿,他得认真地捋一捋。房间里闷热,虽然开着电扇,但吹出来的都是热风,崔俊清便光着膀子来到院子里。一出门,他就觉得奇怪,因为他看见了张强。几乎同时,张强看见了他,就在他们目光相遇的那一瞬间,崔俊清注意到,张强猛地停住了脚步并且下意识地转了一下身,当时,崔俊清就觉得,这个转体转得匪夷所思,毫无道理。按说,都是上夜班,又都是一个车间的,难道只许你出来溜溜,就不许人家到外边走走?不,不是的。崔俊清的家在宿舍的前排,而张强住在最后一排,在炎热夏日的中午,他到这儿来干什么,而且还来到了两排宿舍间的盲肠尽头,也就是说,他已经到了这排房最靠里的那个方位,这便很有些怪异。而更怪的是那眼神。心里如果没有鬼,人的眼睛是干净的,清澈的,透明的,而张强的眼神却是游移的,躲闪的,含糊不清的,不敢与人直视。在加上那莫名其妙的转体。崔俊清自然觉得奇怪,但仅仅是觉得奇怪,也没再多想。
    崔俊清的人缘不错,但他与人交往却很有选择,远近亲疏,非常有度。不知怎么,他平时就很有些看不上张强,话不投机半句多,他看不惯张强唧唧喳喳,娘们儿唧唧那股劲儿,即使偶尔狭路相逢遇到了,顶多也就是点个头,绝不深交。他没必要跟一个不是一路子的人过多地搭讪,于是,那天下午,他们同样相互点了点头,同时互相问候了一句可有可无的废话:“夜班?”“啊,夜班。”崔俊清便进了房间。
    谁想到,就出事儿了。下了白班,工人们都该回家做饭了,满院子飘着菜香。人们打着哈哈,开着互相都能接受的工人们爱开的比较低俗的玩笑。就在这时,最里边那间房子的一位叫封海啸的低声地说,家里的录像机丢了。那时候,录像机是个大件,工人们每月挣不了300块钱,而一台一般的录像机就得2000多元,丢了这么贵重的物件,自然心疼得不得了,于是,不一会儿就嚷嚷开了,很快,几乎全院的人都知道了。人们边炒菜边骂:“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谁呀,这么缺德?”待崔俊清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吵吵得满城尽带黄金甲了,就连正在车间里干活儿的工人都听说了。
    很快,民警来了,挨个儿找人调查,自然,那调查都是私下里进行的。当然,警察也找了崔俊清。锁定了被盗时间后,调查的范围很快就缩小了。见到警察的那一刻,崔俊清的思想斗争非常激烈,白天见到张强时的情景、张强那眼神、那莫名其妙的转身都不停地闪现出来,但仅凭这些就乱讲,是不是不太合适?虽说“道不同,不相与谋”,但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万一要不是人家偷的,甭说警察打草惊蛇到他家搜查,就是敲山震虎叫出来问问,他也马上会联想到是我告的密。我崔俊清能做这样的恶人么?
    就在这时,警察已经开始问话了。一个警察很严肃,另一个却笑眯眯的。开场白的大意是:在宿舍里住着,职工们谁也不愿发生这样事儿,所以咱们得尽快把那贼抓着,大伙儿心里也都宽松,免得整天提心吊胆,上班也都不踏实,谁愿意身边住着个贼呀,对吧?所以,希望崔俊清你能一五一十地说说白天都听到了什么动静,看到了什么可疑的人和事儿。
    警察从眼神中已经看出了他心里的矛盾,便又对他说,别有什么负担和压力,大致的情况,我们已经和你们车间头儿沟通了,对住在这儿人的基本情况,都有了比较细致的了解,所以希望你能配合。
    崔俊清说了。把白天见到张强的情况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当天晚上,张强就被警察带走了。录像机就在他家床下藏着,还没来得及转移,同时搜出来的,还有几块来历不明的手表和十几公斤工业用铜,人赃俱获,张强没什么说的。经审讯,张强还交代了犯过的不少事儿,数罪并罚,张强被判了3年劳教。
    宁肯“穿小鞋”也得把理摆清
    别看崔俊清50多岁了,却童心未泯。他一生不会世故,更不会圆滑,不懂得“明知不对,少说为佳”,不懂得维护领导的尊严和面子。为此,他得罪了不少头儿,吃了不少哑巴亏,被穿了几次小鞋。有人说,你这么做,太划不来了。崔俊清笑着说,这没办法,我们家就没这样的基因,我都这岁数了,想改也改不了了,其实这样挺好,我活得坦荡。
    盛夏的南方,蒸笼一般,既闷又热。车间书记带领着30多名工人来到广州的一家大型企业安装锅炉。吃住的条件都很差,再加上是重体力劳动,工人们有些吃不消了。
    一天,几个工人找到崔俊清,表情极为气愤:“崔哥,你说这叫他妈什么事儿?这么热的天儿,这么苦的活儿,咱说什么了?咱们每天加班四个小时,头儿们每天顶多也就加一两个钟头,咱也不说什么,谁让人家是头儿呢?可你看着表,咱怎么还没人家加班儿多呢?”崔俊清接过表儿来一看,果不其然,白纸黑字,工人说的一点没错。他压住火气,对大家说:“行了,这事儿大伙儿都别再吵吵了,活儿呢,该怎么干,还得怎么干,绝不能闹情绪,更得注意安全。”
    崔俊清来到书记住处,开门见山,把那张表往桌子上一放:“书记,请您给我解释这是怎么回事儿?”书记一看那表,马上就明白了,然后就是恼羞成怒:“你你,你们怎么可以乱翻我办公桌抽屉?谁给你们的权利,这是犯法的,你知道不知道?”崔俊清说:“犯不犯法,待会儿咱再说,您先给我解释这事儿。”书记拍着桌子,指着崔俊清的鼻子嚷道:“崔俊清,你别跟我这儿装丫挺的,有你求我的时候。”崔俊清二话不说,上来就揪着书记的衣领:“你当着30多个弟兄的面,把这事儿说清楚,敢么?你要是爷们儿,就跟大伙儿说,你要是敢说你做得对,我申请辞职,我找厂长让他开除我,你敢说么。”正争执着,工人们已经听到了动静,纷纷围了过来,一个个叉着腰怒目而视。崔俊清松了手,口气放缓:“当着大伙儿的面儿,你表个态,说句话,你做得对么?”
    书记不说,书记当然不敢说。但从此这仇儿算是记下了,堂堂的书记,一人之下数百人之上的车间领导,当着好几十个工人的面儿,被一个小班长如此的羞辱,这不是死仇是什么,是没法化解的死仇。
    谁说工厂不生产小鞋?谁说车间书记、主任不会治人?谁说领导不会报复?报复的机会很快就到了。正如这位书记酒后曾经说过的一样:我会给那小子一顿好果子吃的。果然是“好果子”。不久,就是调工资。到广州出差的工人,每人长了两级工资,但作为脏活儿苦活儿都冲在最前沿的班长,作为能挑大梁的班长,崔俊清只给长了一级。工友们都为他抱不平,说找他们去,要不我们一块儿找他们去!崔俊清说,算了,算了,不就是一级工资么,大伙儿该怎么干还怎么干,没你们什么事儿。
    崔俊清的故事挺多,也都挺好玩儿的,暂且打住。

    李克斌其人其事

    该说说李克斌了。别看李克斌也是快50岁的人,却依然像个孩子,只知道玩儿,似乎除了玩儿,就提不起别的兴趣。
    李克斌这辈子很顺当。父母都是新中国最早一批产业工人,老两口只生了他和妹妹两个孩子。由于人口少,家庭负担不重,因此,在那个年代北京的工人家庭中,他家的日子算是蛮优越的。老两口老实巴交,人缘儿却极好,在企业中交了不少从厂长到工人的朋友。因此,李克斌过的基本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公子哥的日子,从小到大,他自己就没着过任何急,该上学的时候上学;该工作的时候,进了工厂;该成家的时候就顺理成章地结了婚,家人似乎把他的道儿都铺垫好了。
    在邻居们的印象中,除了爱和人逗逗贫之外,李克斌似乎没有太大的毛病,可这算是毛病么?他既不欺负人,也不受人欺负,他人缘儿不错,淘气的和蔫头耷脑的孩子,都跟他挺好。再加上也挺懂礼貌,因此很招人喜欢。他的体育成绩尤其好,短跑、中长跑、足球、篮球都拿得起来,是学校可以拿他说事儿的体育尖子。
    少年不识愁滋味,李克斌似乎也真没遇到过什么能让他发愁的事儿。他是个很难用一句话就能下定论的人,他贪玩儿,却仗义;自己并不富裕,却乐于助人。
    李克斌没有也不会生活在别人的感觉中,他不在乎他人对他的评价,他天马行空,我行我素,他不懂得世故,不懂得挑肥拣瘦,斤斤计较,不懂得防人之心不可无,不懂得人情练达即文章,不知道或者不愿意相信世界除了真善美之外,还有着大量的假恶丑。他干净、简单、透明、单纯、天真,常常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他像个孩子,即使如今已进入“知天命”的年龄,也依然像个孩子,总是觉得这世界也像山泉、小溪、蓝天、白云那样清澈而美丽。因此,他常常吃亏,但吃了亏后,他只是一笑,在不经意中把“不好意思”丢给对方。在单位,出大力气的活儿差不多都由他承包了,他傻乎乎的,也不觉得,什么吃亏上当,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他似乎天生就不懂得吃亏占便宜。李克斌是个永远都能活得很轻松很快活的人。他的日子似乎比济公还惬意。
    头上有块“光荣疤”
    那时,他自己正准备结婚,听说同事正为结婚建房的事儿犯愁,便对一帮哥们儿说,咱一块儿帮张旭强把房子盖起来吧,到时候,我跟他一块儿结。一群小伙子便兴高采烈地来到了同事张旭强家,挑着灯,连夜把旧房子拆了。
    李克斌干活儿玩命儿,无论在单位还是在外边,莫不如是。他还有一种无师自通的聪明劲儿,吊线、上梁、砌砖、抹灰、固定门窗什么的,似乎看两眼就会。那天,帮着同事盖房,正聚精会神看着砖缝的时候,一根立柱倒了下来,在同事们的一片惊呼中,他猴子似的躲闪腾挪,却还是没躲开,那根不太粗的立柱蹭了他的脑袋,当时血就下来了。人们把他送到了医院,虽然伤口不大,却也留下了疤痕,至今,他的面部还残留着当年的那块纪念。后来,他的很多哥们每每提到这件事,都禁不住后怕,说,也就是你那身体,灵得赛猴子,要是我们,没准儿早就被砸死了。
    不久,同事的婚房盖好了,但人家没等他,很快就结婚了,而他却还得在家里养伤。当时的未婚妻,后来的媳妇对他说,要说学雷锋模范,甭到处找,也甭树什么典型,你不就是活雷锋么?李克斌嘿嘿傻笑着,很是得意,听不出这话到底是嘲笑还是赞扬。
    默默助人20年
    他也因此赢得了很好的人缘儿。那年,他母亲突然生病,急性心梗。当时,他正在上班,那年头又没有手机,很难联系,是他的一个哥们,骑着平板车把老母亲送到医院的。病情稳定了,母亲的生命保住了。事后,老妈说:“要不是你这小哥们,你妈早就没命了,你还不好好谢谢人家?”李克斌没谢,他说:“谢什么,要不怎么叫哥们呢?”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对朋友,他也很散淡,合得来就一块儿玩会儿,合不来就“拉吹”。
    李克斌的师傅是个寡妇,丈夫死得早,她从20多岁就开始守寡,一个人带个小女儿过日子,生活非常艰难,住在农村,买米买面买煤,路远不说,气力也顶不上啊。寡妇门前是非多,想占便宜的二流子不是没遇到过,受了委屈,没处诉说,便独自在家里掩面而泣。有一次,李克斌来到师傅家,看到师傅正在家里哭,便说:“没事儿,师傅,甭着急,一切有您徒弟顶着呢。”承诺践诺,从此,李克斌担负起了帮师傅买粮食、买蜂窝煤、修房等一切力气活儿。他对母亲说,我师傅孤苦伶仃,一个人养活着孩子,不容易,把咱家的煤气罐给她行么?咱们凑合凑合。儿子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当妈的还能说什么?
    从20年前就开始默默地帮着这个女人,一直帮了这些年。寡妇退休了,寡妇的女儿都嫁人了。李克斌依然经常过去照看一下。
    他越过了三楼的栏杆
    和平年代最好别有什么英雄壮举,因为一旦出现了英雄,肯定是和某种灾难或祸事联系在一起的。
    那年春节的鞭炮,放得那叫一个疯狂,虽然是“禁改限”,但国人对鞭炮能崩掉晦气的说法依然坚信不疑,孩子们放鞭炮,更是肆无忌惮。
    大年初一的清晨,李克斌一出门就看到,三楼的阳台在冒烟,这无疑是鞭炮的火星把阳台的杂物引着了。天干物燥,若是再赶上一阵风,还不把整座楼都点了?李克斌想都没多想,就急忙奔向三楼,把这家邻居的门敲开,急急地说:“火、火、火……”人家一看是李克斌,以为是拜年来的,便也恭维道:“啊,是挺火的,也祝你新的一年红红火火……”李克斌更结巴了,竟然光张嘴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用手指着阳台的位置:“着、着火了,就是你们家旁边那家。”他也不管人家是否同意,就进了房间,到了阳台,准备翻越栏杆,那家人急了,说:“这还了得,万一掉下去,还不把你摔残了?”李克斌说:“顾、顾、顾不了那么多了。”也仗着他是体育爱好者,手脚灵活,艺高人胆大,翻过阳台把火扑灭了。那火还真是鞭炮的火星引起的,火星掉在一堆破旧的大衣、棉絮上,旁边还有一些坛坛罐罐之类的杂物。真要是有一阵大风刮来,星火燎原,再想救可就晚了。
    当晚,三楼的那家邻居回来了,专门来到李克斌家致谢。李克斌说:“您、您这就客气了,真、真不值得一谢。”
    你把钱还给我……
    李克斌过的是小富即安的日子,没挣过大钱,也从没穷到过揭不开锅的地步。对朋友,他很仗义,只要别人张了口,甭管是谁,他绝不驳人家面子,经常二三百甚至五六百地借给人家,而且从不问对方借钱的用途。他是本能地懂得尊重别人,他说:“手心朝上的滋味不好受,人家舍了那么大脸,再驳人家面子,我做不出来。”问题是,有的人借了钱,就像没那么回事儿似的,装聋作哑,你要是不提,他兴许这辈子都“想不起来”。李克斌脸儿薄,虽然心里也别扭,却拉不下脸来,而一旦真的拉下脸来,就得罪了朋友,想想,丢了个朋友,实在划不来,算了吧。
    但,有一次,李克斌可真的拉下脸来了。那是他的一个曾经共过患难的“铁哥们”,那人曾陆陆续续地从他那儿借过总计不下千元钱,但他始终没提及过。但这一次,他怒了,他找到“铁哥们”劈头就问:“杨志东,你你,你老实说,你从我这儿拿拿,拿钱,干干,干什么用了?”杨志东递过一支烟来,说:“怎么了,今儿的天儿好好儿的,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啊?你这是哪儿来的一股子邪火儿呀?”李克斌把那根烟打掉,说:“甭,甭废话,也甭打岔,说,干什么用了?”杨志东说:“至于这么急赤白脸的么?上歌厅了,怎么了?泡妞儿去了,怎么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亏你还是爷们儿。”李克斌气坏了,一生气就更结巴:“你他妈厚厚厚、厚颜无、无耻,还有有、有脸说呢?还钱,一分都不能少,马上还!”
    那人把钱还给了他。他和那朋友彻底掰了,从此分道扬镳,形同路人。有人表示遗憾,对李克斌说:“你们俩多少年了,发小儿啊,怎么说掰就掰了?”李克斌说:“这跟多少年没关系,一个坏朋友,就像一件脏透了的衣服,不赶紧脱掉,把自己都带臭了。我宁肯没这朋友。”
    说起李克斌的结巴,还真是挺怪的。李克斌小时候伶牙俐齿,说话跟吃炒豆似的,利索得很。他们班有一个同学口吃,他就学人家。小孩儿不懂得尊重他人,虽然那同学也挺生气,但没办法,只好随他去了。结果,没过半年,同学口吃的毛病竟然不知不觉地好了,而李克斌结巴的毛病算是落下了,怎么扳也扳不过来,到过不少医院,看过不少医生,越看越厉害,终于带到了这个岁数。每当说起这事儿来,李克斌都很感慨:“这、这、这就是因、因果报、报应,栽、栽什么树苗,结什么果,撒、撒什么种子,开、开什么花。从那件事以后,我就明白了与人为善的道理。”

    该出手时就出手

    那是2006年初冬的一个傍晚,乍寒还暖。
    崔俊清所在的单位和别的企业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可丁可卯的工作,累的时候能到满头大汗的程度,而清闲起来,能让人闲得无聊,因此,上班时比较弹性,吃完饭,工人也可以在近处溜达溜达。
    这一溜达,就溜达出事儿来了。
    李克斌没烟抽了,问崔俊清能否跟他一块儿去买包烟。当然没问题。结果,刚走出车间几分钟,就遇到了抢劫。
    二人正走着,只见一个黑影噌地从冬夜的人流中蹿过,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后面一个女声,带着哭腔气喘吁吁地呼喊:“抓住他,抓住他,我的包,他抢我的包……”
    人们马上明白了:这是抢劫!得,又有一个倒霉的了。这种事如今已经屡见不鲜,谁赶上了只好自认倒霉。
    崔俊清也马上就明白了,说:“追丫挺的!”李克斌想都没想,便跟着大崔冲了出去。这俩是什么人呀?别看都是50多岁了,但架不住长、短跑的底子好啊,两个人如离弦之箭跃了出去,那大胆的毛贼哪是他俩的对手啊?距离很快地拉近了,所有的路人都慌忙地躲闪着,片刻之间,就追上了。橙黄的路灯下,他们看得分明,喘息未定的那位被追者个子不高,小白脸儿,其貌不扬,穿着假名牌西装,远远看去,甚至还带有几分文弱的书卷气。崔俊清和李克斌一人抓住他的一个手臂,崔俊清问:“你跑什么呀?你抢人家的包呢?”
    他们太大意了,或者说太没把这“书生”放在眼里了,他们并不深谙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在没有丝毫防备的情况下,李克斌的肚子便猛地一热,他下意识地一捂,再伸出手来时,他看到了满手的鲜血。他喊了一声:“崔哥,小心点儿,这孙子带着刀呢!”但话音还没落,崔俊清也还没来得及躲闪,腕部就挨了一刀。围观的人哎呀妈呀地惊叫着四散而逃,远远地站在便道上惊魂未定地观战。那小个子爬起身来又跑,火气已经顶到脑门上的李克斌和崔俊清哪容他有喘息之机?忍着疼痛又几步追了上去。正巧,路边就是一把施工用的铁锹,崔俊清顺手抄起,劈头就拍了下去。毕竟手受了伤,毕竟没有那么狠心,就在铁锹即将落下的片刻,他停住了。小个子跪下了:“大大大哥、大哥,求求求、求你们放了我。”“放了你,你想什么呢?”看着手上不停地淌下的血,再一想,俩大活人,居然被一个貌不惊人的小个子捅了几刀,也太跌份了,想到这儿,怒火再次燃起,举起铁锹又要拍,被围上来的人拦住了:“哥们儿,差不多得了,回头再给他拍死,你们哥俩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还是赶紧报警吧。”
    过了一会儿,警察来了,把犯罪嫌疑人押上了警车。崔俊清和李克斌被送到医院。
    李克斌命大,三刀都扎在肚子上,居然没事儿。原来,他腰上系的是一条宽宽的皮带,最用力、最狠、最致命的那一刀正好扎在皮带上,居然把皮带都扎穿了。
    崔俊清伤在了腕部,贯穿伤。幸亏没有扎到动脉、筋或神经,否则后果是非常严重的。巧得很,刀正好是从两条骨头的骨缝扎进去的,也算是万幸。
    事儿闹大了。身体上的伤害,他们能忍受,但精神伤害这口气很难咽下。分厂副厂长值班,听到消息后,立即找到他们班长,劈头就问:“你批准他们上班出去买烟的?”班长说:“我不知道啊,一点不知道。”有人马上把电话打给崔俊清,并说:“事儿闹大了,估计得处理你们。”他俩一听,傻了,说:“本来是好事儿,弄了个这结果,咱也够倒霉的。”又说:“嗨,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没想到,第二天总厂书记和几位领导都来了,带来了肯定、安慰、鼓励和赞扬:“别听那瞎喳喳,你们这事儿干得漂亮,是咱们厂的骄傲。”哥儿俩当然很感动:血终于没有白流……
    我们觉得很温暖
    应该说这是个很庄严的时刻,但即使这时候,李克斌依然一点正经没有:“书记,您说我们俩这事儿,是不是能拍电视剧了?我们这那儿是抓小偷啊,纯粹是、是英雄、救、救、救美……”他结结巴巴的样儿,把病房里的人都逗笑了,书记也笑了,说:“你小子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呀?都伤得这德行了,还逗贫呢。”李克斌说:“估计是改、改、改不了了。”
    被抢的女孩,是附近银行的一个部门主任,钱包里有很多卡,还有手机等物。女孩和她的父母都来看望他们了,一直守到半夜两点,第二天早上,又来了,带着一个花篮、一个果篮和1000元。女孩的父亲说:“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为了我女儿,让你们受了这么大罪。”几句暖人心的话,更是让哥儿俩心里热乎乎的。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条河,崔俊清和李克斌生命的河流并不是多么波澜壮阔,但一股股激流和无数的浪花,也能组成他们绚丽多姿的人生。他们真实、纯粹,没有杂质,没有邪念。向千千万万普通人一样,他们的生活轨迹并不是多壮丽、多辉煌,也并不是多么惊心动魄,但从他们讲的几个小小的生活片段中,我们依然能感悟到那善良、那正义以及很多闪光的东西。在我们眼中,这哥儿俩的天真无邪简直就是孩子,他俩的笑,那么纯净、那么灿烂,那么阳光……当我们把这感觉说给他俩时,这二位当年的体育健将又都笑了,那笑,就像春天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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